檀悦垂下眼，知晓檀晋南今日对顾子衍这般和颜悦色，心中其实仍旧是不服气的，便低声劝慰着：“其实，想要对陛下表忠心，也未必只有同顾子衍联姻这一条路可以选择。”
  檀晋南嗤笑了一声，只淡淡地道：“先前你来之前，我与顾子衍也聊了一些，虽然我不喜他，可是有一些话，顾子衍说的倒也不错。我是太尉，手下兵马无数，想要陛下相信我，本就比旁人更难一些。”
  檀晋南眯了眯眼，眸色沉沉：“此前清影与三皇子的事情，是我做错了。”
  檀晋南面上的懊恼太过明显，檀悦笑了笑，低声道：“爹爹也无需担心，爹爹不是已经将二妹送出府了吗？陛下定然能够明白爹爹的忠心。”
  檀晋南闻言，眼中顿时燃起了一簇火焰：“是啊，我已经将她送出府了。”
  说完，又停了下来，半晌才一字一顿地道：“既然送出去了，就别回来了。她在，就是在提醒我，我曾经犯下的错。也是在提醒陛下……”
  檀悦嘴角勾了勾，眼中满是算计。
  “四皇子已经被送去了私牢，三日后，青怀便也要被押送去怀县了。你此前说，四皇子谋逆一事，也有三皇子的手笔，这段日子，朝堂内外也都在传这件事情。”
  “都在说，陛下处置了四皇子，却并未发落三皇子，甚至连问都不曾问过一句，这说明，三皇子在陛下心目之中，终究是不同的。说只怕以后这江山，都是三皇子的。此事，你如何看？”
  檀悦自然察觉到了檀晋南话语中的试探，只是之前为了不入宫，她也评论了一番朝政，如今再寻借口已经晚了。
  檀悦便低着头笑了笑：“女儿觉着，陛下不处置三皇子，未必是纵着三皇子。”
  “哦？”
  “陛下素来不喜欢皇子之间争夺权势斗争，三皇子这般行事，已经触了陛下的逆鳞，只是谋逆的终究是四皇子，三皇子虽然从中作梗，却也找得到理由来推脱，这件事情，不足以置三皇子于死地。”
  “陛下隐而不发，兴许正是为了让大家觉着，他对三皇子是不同的，这段时间，只怕有不少朝臣暗中投入了三皇子的阵营吧。”
  檀悦嘴角微微勾起：“陛下只怕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着，在这个时候投入了三皇子阵营的人，定然落不得好下场。至于三皇子，陛下也是在等，等着三皇子得意忘形，露出狐狸尾巴，才好一举将他打入尘埃，永远不得翻身。”
  檀晋南的脸色猛地一变：“打入尘埃？永远不得翻身？”
  檀悦点了点头：“三皇子兴许有治世之才，且手段果决，也许他若是当皇帝，也的确可以做一个好皇帝。只是可惜，他如今的身份，是皇子。皇子若是太出众，威胁到了陛下的地位，可就不是一件好事了。”
  檀晋南半晌没有说话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眯着眼道：“可是，陛下终究是会老，会死的，这天下，终归会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。你说，三皇子威胁到了陛下的地位，陛下不会喜欢他，那么你觉得，这江山，陛下会交给谁？”
  檀悦笑了起来：“我们都知道陛下终究会老会死，可是陛下却不这么觉得。陛下定然是希望，并且觉得，自己可以长命百岁，甚至长生不老的。不然，陛下也不会让顾子衍帮他炼制丹药，让他不老了。”
  “既然陛下觉着自己不会老不会死，当然不会去想，这江山应该要交给谁。太子之位，在短期内也不会有什么变动。因为，太子虽然怯懦无能，可是，却足够听话。”
  “不需要继承皇位，只需要拿来安抚人心的太子，听话，便足够了。”
  檀晋南眯起了眼来，檀悦这些话，有些太过出乎他的意料，他一时间也有些无法反应。
  顾子衍在帮着炎帝炼制不老丹药的事情，在这朝中，并不是什么秘密。
  可是大家却也只觉着，陛下得了顾子衍的蒙蔽，盲目信任顾子衍那个奸臣贼子，信了他的长生不老言论，却并未往深处去想。
  如今听檀悦这般娓娓道来，却愈发触目惊心。
  是啊，陛下为何要叫顾子衍炼制长生不老丹药，不就是不想死吗？
  顾子衍在的这些年，陛下似乎觉着自己精神气越来越好，脸色也越来越好，这样一来，陛下岂不就会觉着，自己有顾子衍，有顾子衍的丹药，便可长生不老吗？
  帝王想要不老不死，自然是因为，舍不下手中的权力。
  檀晋南咬了咬牙，抬起眼来看向檀悦：“这些话，是谁告诉你的？”
  檀悦笑了笑：“没有人告诉女儿，这些话，若不是几位亲密之人，谁敢这样胡言乱语，若是传了出去，可是杀头的大罪。”
  “这些年，女儿闲来无事的时候便喜欢看书，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闲书，那些书中也有许多是关于朝政关于治国，甚至还有一些野史的。女儿看的多了，对那些东西也就并非一无所知。”
  “且，女儿不过是一个闺阁女子，对朝政大事，不过是一个旁观人的角度在看待，自然看的要清楚一些。爹爹身在局中，看不清全局面貌，被一些表象所蒙蔽，也实属正常。”
  檀晋南对檀悦的话将信将疑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朗声问着：“你喜欢看一些治国治世的书？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“平日里都看些什么？”
  檀悦知晓，檀晋南这是不相信她的话，是在考她了。
  只是，她前世生在宫中，接受着最好的教导，后被立为皇太女，又登基为帝，这些东西，又岂能难得到她？
  “女儿此前看过《商君书》《鬼谷子》《人物志》，近来闲着无事，正在看《国策》……”
  “哦？”檀晋南愈发诧异：“那你同我说说，《鬼谷子》第四篇是什么，你最喜欢里面的哪一句？”
  檀悦笑容浅淡：“《鬼谷子》第四篇，是抵戏，女儿最喜欢的一句是，事之危也，圣人知之，独保其身；因化说事，通达计谋，以识细微。”